這次回來的重要目的之一便是為了家人。一回來外公便住了院，讓他的照顧者們人仰馬翻。後來因為年紀過大（98歲）無法積極治療，出院回家後這幾個月來在旁見證了長照者的艱辛。外公外婆均健在，還不至於臥床，但是需要24小時照護。
外公除了一開始插著不同管子非常不便外，大小便無法自理，起身坐下都需要兩人攙扶並且幫忙扶住步行器前進。喝水會嗆到，藥物也有各項注意事項。除了行動飲食大小便的照顧，外公的心理狀態最是讓家人身心俱疲。憂鬱症，焦躁，譫妄，加上強迫症性的神經質，為著小事糾結發脾氣罵人是家常便飯。一下子要坐著，一下子要起身，不聽指示又會抱怨別人動作慢，一天鬧個二十幾個小時沒有人可以好好睡覺。老人家一摔不得了不是面朝地摔破頭就是一屁股坐下需要兩個人扶起來。每天跟照顧者吵說想去死，殊不知可能照顧的人疲憊痛苦得更想死。過年時看不下去當著他的面告訴他，「其實阿公你很幸運。
人生活到九十八歲真了不起。東西用久了難免會壞，所以雖然身體有狀況不太靈光，但是你居然沒有臥床不起真幸運。更幸運的是，你有一二三四五六個成年人全時間照顧你：莉莉（外傭），舅舅，舅媽，大阿姨，三阿姨，四阿姨。這些子女全部有好的工作都退休了，身體也還可以能照顧你。你沒有來跟你要錢的後代，只有花時間金錢來照顧你的子孫。我不知道還有哪個家庭這麼好運可以這樣做。可以活到這樣，我們可不可以更加感恩一點，不要再說要去死？」
然後看到阿公這個樣子，我也會為我自己，我的爸媽還有舅舅阿姨們害怕。
六十幾歲的人要顧九十幾歲的爸媽，都做到這樣子了，阿公還不能開心過日子，那他們老了（還有我自己老了）該怎麼辦？沒有人有那麼多子女可以輪番上陣照顧年邁的父母。大阿姨三阿姨四阿姨一生未嫁，也因為這樣才有辦法放下一切回老家顧爸媽。「年老」是什麼？肉體只會逐漸老去，剩下的會是什麼？我可以讓自己和周圍的人開心嗎？
高齡是值得稱幸的，但是如果同時心智喪失，曾想問這到底好不好？但是這種事也不是自己能決定的。N的曾祖母活到103歲，在自己的女兒也就是N的奶奶的家中自然過世。我覺得她是幸福的，雖然她最後的日子裡足不出戶，也不記得什麼人了。但我對她的最後印象是坐在角落的沙發上，靜靜的，笑笑的看著來訪的人們。N的奶奶在2019年疫情剛起時過世了。我也覺得她是幸福的，在最後的日子裡雖然失智，但是女兒，孫子和曾孫都在。但是N的父親也就是我公公的反應是逃避。他的母親最後記不得他是誰，電話裡說不清楚，他也不想打電話或飛去看她。因為他覺得那已經不是他的媽媽了。【如此耀眼】一劇中的惠子到了老年已經忘記自己的媳婦和兒子，親切的把來探病的媳婦當作是新來的護理師。媳婦雖然想起婆婆以前待他好的點滴感到傷心，但是她跟老公說：「她不記得我沒關係。我記得她就好。」
帶承晞去看阿祖們是件掙扎的事。我知道她給老人家們帶來歡喜。看見她彷彿就看見幼時跟他們同住的我一樣。大阿姨以前喜歡買零食給我，帶我去兜風。承晞回來她也同樣喜歡買零食給承晞，帶她出去晃。不止一次承晞讓舅舅阿姨們對著她感嘆「啊妳媽媽小時候也曾經這樣子，我帶著她去玩...」但是知道阿祖的身體狀況和狀態可能她會不明白而嚇到。承晞是個敏感的孩子，很小的時候她就告訴我她有點害怕。我想是伴隨著年老的疾病的氣味，以及年老之於死亡相近的陰鬱，三四歲的孩子說不出來，但是可以感覺得到。
上次去外公的狀態不是太好。前一晚大鬧整夜很睏，陰陰的坐著不想說話了。大陣仗的扶上車子帶回老家兜風一圈，讓他在車上坐著看他出生的家與之前每天都要回去巡視的老宅，他沒說話，但是心情似乎有輕鬆一點。但是下了車在門口椅子上稍作休息，分段式的朝進家門的目標努力後，一進家門就無法再忍耐去廁所。來不及，阿姨們只好搬來便盆椅到客廳。因為我和承晞已經先進門但卡在客廳的角落無法繞過離開，只好拉住她一起面牆壁迴避。承晞用英文問我到底發生了什麼事。這大概是震撼她最深的一件事，她回家告訴了沒跟著去的爸爸。
過了幾天在開車上學的途中，我們不知為何聊起了變老這件事。我說老人家越老就越像孩子，最後像嬰兒一樣。「所以阿祖像嬰兒一樣得馬上用便盆嗎？然後他還有假哭吵著要莉莉來。」她說。我說，「嗯，是啊。不過我很遺憾妳看到的是這樣的阿祖。我真希望妳看到我以前認識的阿祖，也就是我的阿公。就像是阿公阿嬤會帶妳去買好吃好玩的東西，開車帶你去兜風一樣，我的阿公也會騎車載我去買早餐點心。」我叨叨的講了一些我小時候的回憶，阿公買糖果給我，帶我去看金魚的瑣事。說完她大概也感受到我記憶中的某種情緒翻騰，在下車前給了我一個擁抱：「媽媽我愛你。」「嗯，我也愛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