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圖:公園裡拉起黃線的遊樂器材)
截止寫這篇文章為止,在美國已經有一百一十萬確診 (1,122,486),六萬五千人死亡 (65,735)。
就在星期三的晚上,N的奶奶在德州的家中去世了,享年九十一歲。
我還記得第一次和她見面,是2002年的感恩節。N七月才從台灣回來,我八月底來到美國開始為期一年的交換計畫,也從那時候開始正式和N交往。在那之前,我已經見過N的爸媽,在他們的家做過客。但是感恩節的聚餐,除了是我對美國節日的初體驗之外,也是第一次跟N龐大的家族初見面。更不用說我除了N的爸媽以外,沒有跟美國傳統家庭有任何接觸的經驗。因此心中的忐忑可想而知。奶奶有七個孩子,每個孩子又幾乎平均都生三個以上。有些子女孫子女住在外州沒有來,但光是趕來的,子女加上配偶、孩子們和曾孫就把奶奶家擠爆,晚餐開了好幾桌。她看到我,給了我一個非常親切的擁抱:「我終於見到妳了呀,聽N和他爸媽說了很多妳的事情。別擔心,都是好事!」N的家人都有種輕鬆的幽默,應該是跟奶奶有很大的關係。她就這樣溫暖的把我迎接入她的家族裡。
奶奶不是得冠狀病毒過世的。她近幾年開始失智,吃東西也不太行,挑食,漸漸健康走下坡。幾個星期前她下床時居然摔成骨折,那時候我們擔心她在疫情中還得就醫的安全。還好她沒有染上病毒,但身體卻是每況愈下,最後送去醫院又被送回家,等於是在打止痛劑安寧治療中過世的。我常想,如果不是這個疫情粍損醫療資源,會不會她就可以留在醫院得到更好的照顧,而不會這麼快離開?以他們家族的慣性和基督信仰,喪禮很可能會開得像個家族歡樂大派對,大家又難過又開心的細數過往回憶(以前寫過
一篇是參加曾祖母,也就是N奶奶自己的母親的喪禮,可以窺見一二)。但因為疫情,不可能馬上辦任何的喪禮聚會,也不可能旅行去參加。整個家族只能在小姑開設的臉書密版貼照片懷念各樣與奶奶相處的點滴。所失去的,不只是親愛的家人,也是與家人相聚哀悼的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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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整七週封在家裡,最近幾天終於感受到這件事情不分老幼對人的影響。這是場大規模的人類社會實驗,只是我們還不知道結果會如何。
視訊會議無法取代真實面對面的溝通。儘管我們所關心的人是會分親疏遠近的,但是就算那些不在我們親近圈內的同事、外人、教會會友、商店店員,能夠真實的近距離的接觸,就算是膚淺的交談,對人類的心理健康還是有極大的影響的。無論如何內向的人,我們還是無法只倚靠跟家裡親近的人互動過日子。看看自己的家庭到現在關在家裡第七週了,有些時候我們已經到了相看兩相厭的地步。只因為我們大人無法大吼做出不良示範,我們只能單方面聽P為著小事捉狂,然後在心裡狂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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遠距開始一分新工作是件頗具挑戰性的事情。所有的訓練都必須線上視訊或是自己研讀。連設定電腦也得一步一步自己跟著指示設定安全性這類原本在辦公室會有人幫忙處理,或是帶著一起做。原本很小的疑問如果在辦公室裡,探個頭打個招呼認識一下便可以解決了。現在變成要找人問要找什麼人問,然後傳訊或是設定視訊時間…
不論視訊或是訊息,雖然知道是個真人在跟我對話,可是也許圖像是個跟本人完全不像的美圖,對我來說一點真實感也沒有。我看不出來這個人身高多高,身材與真正長相如何(因為網路畫質每個人家裡速度不同)看不出這個人穿著打扮透露出來的訊息,眼睛眼神給我的感覺。這些是面對面溝通很快可以捉到的東西,在虛擬世界裡就消失了。只能憑著視訊認識人,讓我感到有些困擾。我不知道原來能「看見」一個人對我來說是如此重要。
今天下午帶著P去附近的A同學家。P跟A從來沒有同班過,但是學校小,又在同一個安親班,總是會在一起玩。我們自居家避疫開始之後,便發展出一套規律。有時是N跟P騎車,有時是我慢跑跟在P的單車後面跑,我們會到附近幾個同學家寄送P寫給朋友的紙片。P的朋友們會在安全距離外跟P講話,或是追著彼此跑著玩。A同學的父母跟我們也開始熟了起來,也會跟著一邊保持安全距離,一邊聊天。P今天首先是跟A在草坪上互擊網球,然後練習翻跟斗。A的五歲小妹妹也想跟著玩,可是年紀大的姐姐們只想自己玩,不想要小跟班,五歲的妹妹就鬧起了脾氣。P和A玩了一陣子,又騎了一會兒的單車。我跟P預告我們再二十分鐘要回家。預告了好幾次,真的時間到了,換P開始鬧脾氣。她嫌玩樂的時間太短,兩個人根本沒玩到什麼就得回家。我說快晚餐了,我們得回家做飯吃晚餐呢。她想要我先留她在朋友家,等做完飯我再來接她。總之最後她氣沖沖的說,「我要騎得很快讓妳跑步也追不上!」接著就騎著車向前,然後回過頭來給我一個衛生眼。可是她騎歸騎,到了下一個路口,總是會停下來等我快追上了,又繼續騎下去給我追,就這麼一路快到家了,她才跟我同步一起走,然後跟我說:「媽媽對不起,我只是很生氣我們這麼快就要回家了,我還想繼續玩。」我說:「我知道啊。如果是平常的時候,媽媽會讓她繼續在她家玩。而且如果是平常的時候,A的媽媽一定會說,讓P留下來吃飯吧,吃完了妳再接她回家…可是,我們現在不是平常的時候,因為冠狀病毒,所以我們沒辦法得保持距離啊…」
無法跟其他孩子玩耍,只能視訊。見了面也只能保持兩公尺距離說話,後面還有爸媽提醒:「太近了太近了,退後一點!」我是大人已經覺得無法忍受這種隔離了,更何況是八歲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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疫情之中的大發現之一,就是我們的冰箱冷藏室居然有看見冰箱底的機會了。冰箱的果菜箱,居然可以吃到只剩無法拿來吃的蔥、薑和洋蔥。門邊的架子也可以吃到剩下一些不能當主食的醬油膏、蕃茄醬、沙拉醬等醬料。面對如此空虛的冰箱,N說他在網購食物還沒有到貨之前總會隱隱覺得很焦慮。我說大不了就全副裝備出門去超市自己買回來而已,有什麼好擔心的。但是他會有這些感受也是可以理解的。食物是種很基本的馬斯洛需求之一。畢竟除了需要出國三週這類情況以外得計畫性清空冰箱外,我們從來沒有過冰箱見底的時候。第一個星期封在家裡,蛋因為前一週最後一次出門購物忘記買,剩下幾顆蛋一下子吃完就沒有了,可是不知道要何時才能夠排上網購補貨。結果那幾天很奇怪地,我們也不是特別愛吃蛋的人,竟然老是會想要做一些需要使用蛋的食譜(是怎樣),因此造成了一些莫名的不安(和家庭緊張:「我的清單忘了寫要買蛋為什麼你就真的給我沒買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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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兩天突然很想念台灣。想念台灣的口音。也許是因為N在電腦上看那些4K城市漫步影片,正好看到台北街頭漫步,勾起了一些鄉情。然後我突然想起四月本來就是預定要回台灣的,還要參加好友的婚禮,也順便讓承晞圓一下花童夢。這傢伙從來沒當過花童,可是就已經快要從花童年紀畢業了…
想念到一個程度,乾脆拉著N看台劇,聽聽口音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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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感受,讓我很想列一個清單,記綠我們在冠狀疫情中所失去的。就像是張損害清單。我不知道可以向誰討。只覺得非常生氣,到底是誰害我們失去這麼多生命與許多情緒上的負擔…中國嗎?還能夠怎麼要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