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加：4/26 居家避疫中的新事物 - 2】

星期六傍晚，坐在院子裡的餐桌上，吃完飯跟N聊天。P已經吃飽進屋去玩了。晚風徐徐，四鄰人家可能在裡面吃飯，所以院子裡只有我們的聲音。

N說，除了買菜不方便，整天得想著怎麼兼顧小孩與達到一定工作量以外，我還滿喜歡在家避疫的時光。

的確，從來沒有一段時光，除了我們三人短暫一年一次去台灣的旅程外，全家花這麼多時間在一塊兒。

早上上班前，我會跟P出去散步。早晨八點的社區，其實已經很多人在慢跑散步。四月分加州已算溫暖，穿個薄外套在陽光下走路，氣溫剛好舒適。晚餐吃完飯，三個人也常常在太陽下山前一起散步。我從來沒有這麼多機會可以在家附近走動，看別人家前的植物花果。也很意外的發現P去年一直提到的五年級學伴，閱讀課跟她配對一起讀書，節日還畫小卡片做小手工送她的小姐姐迪娜，居然是我們家後院對角相鄰的那戶中國鄰居的老二。搬進這房子幾年來，我們其實已經打過照面，他們在院子裡玩，可以聽見我們，也知道我們全家都講中文，他們家也熱熱鬧鬧，四個小孩會在院子或前院輪流出來玩耍。只是怎麼也沒想到P講的迪娜就是他們家的小孩，就住在圍牆邊一伸手就可以摸到的距離。只能怪P這小孩好像天生臉盲跟名字健忘症。常常我去任何活動接她回家，就算是只有短短一個星期不同學校小孩聚集的才藝營，不到兩天，都會有別的小孩熱切的跟P呼喊她的名字：「ｘｘｘ，再見！」然後我回頭問P：「 那誰啊？你認識他？叫什麼名字？」她都會一臉茫然的說，「我不知道他的名字。忘記了。」我們常覺得這小孩實在有待訓練。如果名字可以跟人臉記起來，加上遇到人可以連名字一起打招呼，那不就會成為全校最受歡迎的小孩嗎？

（並沒有。她還是繼續臉盲下去）

我們也發現其實附近很多同學的家庭會出來散步。維持六英尺距離對小孩來講很不容易。但是遇上了總是驚喜萬分。

也有很多時候我們遇到的，是同學的父母，兩個人手牽手出來走路。

原來小孩可以直接放家裡，特別是現在根本全部的人都在家，沒有什麼其他危險的可能性。理論上加州是沒有限制小孩可以幾歲獨自在家的。
真羨慕。


枇朳樹開始結果了。附近有人家門前人行道上種了兩棵。以前經過，P只能巴巴的望著，好想摘一個來吃，但是我們不許。後來因為封城，我們遇見了在門前整理花草的主人，問了他。主人說：「這果子我們根本不吃的，你儘量摘吧！」我們問他要不要些橘子檸檬交換，他很爽快的說好。所以有一次我們帶了一袋柑橘檸檬，放在他的門口，之後經過就很放心的讓P摘個一兩顆枇朳。

我們也發現傍晚三個人拿著野餐毯在前院躺著看星星慢慢出現在天際，是件很放鬆身心的事。雖然我們住在馬路邊，也不少人走來走去或騎著車經過。但是就假裝看不見這些人，自己抬頭往上看也頗自得其樂。

【北加：4/20-4/26 換工作】

就在大家都封在家裡不出門的狀態中，上上個星期五我莫名其妙地在家裡面試了一個工作，然後就在家裡從原本做了五年多的工作，換到新的工作去。想想這幾年其實一直陸續想要換別的工作都不成功，結果在許多經濟活動停擺、失業、企業凍結人事的封城中，我居然找到新工作，只能說是個奇特的經歷，也是上帝特別的恩典。

我一收到新的工作合約，當天晚上就寫了人生第一封辭職信。最近不是有個臉書的遊戲，很多人貼在牆面上：猜下面十個工作裡，有哪一個不是我真的從事過的工作？我跟朋友說，這遊戲對我來說很難玩啊。因為我只做過兩個工作，當老師和做翻譯。怎麼也擠不出更多工作了（而且家教、助教…全都是老師）。很忐忑的跟老公討論過後，就閉上眼睛手一點送出去了。第二天在家上線以後，有權限知道人事安排的人紛紛在線上丟訊息問我這件事，然後問我要去哪裡。做這工作的其實流動也不小，大家就不同的公司之間跳來跳去，所以都會很好奇別人下一個是去哪裡。線上跟工作了好幾年的同事道別也是個全新的體驗。如果在辦公室，至少會中午吃個飯、最後一天帶點貝果甜點點心，大家吃吃喝喝，然後在一天的最後跟同事們擁抱道別後會有期。但是現在則變成是我特別在Webex裡把平常關起來的鏡頭和麥克風打開，跟許多關起來聽視訊的同事說再見。

星期二下班時間是四點，四點半公司的人就出現把客戶出借的桌上電腦搬回去。星期三早上十點，我打開新工作快遞過來的筆電，先用自己的筆電視訊進去，就這樣開始新生報到。

【北加：4/25 死亡戰爭】

在我開始寫這篇文章的時候，是4/11日。全球有1,773,976人確診，108,478死亡。美國則是529,357確診，20,467人死亡。從上星期六我寫前一篇文章以來，美國在一個星期內死了一萬多人。而加州則是預計下個星期會達到高峰。

沒有真的經歷過二戰，嬰兒潮世代的公婆說，現在在美國動員汽車工廠做呼吸器、募集資源的那種氣氛，就是二戰時的氣氛啊。我說，因為現在的武漢肺炎，就是一場戰爭啊。只是這場戰爭的敵人肉眼看不見。而且能躲在家裡的我們，除了不太方便以外，並沒有感受到它直接的威脅。

然後，經過了兩個星期來到4/25日，美國有938,590例確診，48,310人死亡。兩個星期內，就在我們坐在家裡的期間，這個國家平白又多死了兩萬多人。即便如此，還是有人持繼在別的州抗議政府剝奪他們的人權，讓他們不能剪頭髮、做平常的活動，而壓迫各級政府要解封，好讓人可以回去上班，挽救失業和經濟問題。我現在開始覺得，美國會這麼慘是自找的，明明科學和數據擺在眼前，還是有人覺得「不自由吾寧死」，只是順便很多人一起陪著赴死而已。還是有很多人覺得這只是個流感，而且有些人沒症狀，怕些什麼。然後這些人完全忽略醫院爆掉以後，其他醫療活動都被排擠。比方化療的人沒辦法照時間表做檢查、做化療。本來需要的手術得延後。我們現在最怕的就是突然生病。身體有狀況的時候，平常時候還有urgent care可以看，現在可能連掛視訊門診也得等好幾天。同事上個月臼齒吃堅果不小心裂開了，非常不舒服了。牙醫因為她剛換保險還沒生效，好心先暫時給她救急處理。她本來掛號這個月，等保險生效了馬上回去治療，結果現在連牙醫診所都不處理了。前面提到要求解封的一群人，也是自私的一群人，完全沒有想過自己就算不死或是沒症狀，也會傳染給年老或高危險的家人朋友和路人，造成別人的死亡。更不用說很多人雖然沒死，但是後遺症也一堆，呼吸和心肺功能可能降低了，也許連走路都氣喘呼呼了。也有人因為低氧，腦細胞被破壞，記憶力大不如前。也有人也許經過加護病房走一遭，得了創傷症候群了。插個管可能喉嚨傷到了，有的人腎在治療時被藥物副作用搞壞了…

但是被這些會去相信川普亂講說消毒水注射或是紫外線皮下照射可以殺菌的人帶塞拖下水，是很讓人不甘心的一件事。又或者是覺得病死跟經濟壞掉賺不到錢相比，寧可賭一場來解封，畢竟賺錢才是現實（問：最後病死會有比較好嗎？）（這跟中國很像）。

寫到這裡，心裡不禁怨恨中國的資訊操緃太成功，一開始就把這個武漢肺炎洗成跟流感一樣的小毛病，導致從川普到美國小老百姓都覺得這有什麼好大驚小怪，造成現在美國病例數自由世界中第一名。

【北加：4/5 星期天 幸運】

從一月初開始追蹤疫情的發展，到了三月初，我突然想起一件事。
就在去年感恩節前一週，我很突然的肚子絞痛，痛了一夜後送到急診室，發現是腸阻塞。腸阻塞的處理並沒有很複雜，可是過程是很痛苦的。從急診室開始便被插上從鼻子下通胃的管子引流，當時醫生希望可以就此讓腸胃淨空，並且腸子自己解開。結果等了五天還是不通，才進手術房開刀。這中間是一直靠著止痛藥、止吐藥、點滴維持。醫生推測是多年前的大手術造成的組織沾黏。天曉得為什麼過了這麼多年在當時配合天時地利人合就給它纏塞住了。

當時不太明白為何天外飛來這場病痛。只覺得此生好像經歷過比一般人平均的住院經驗還多一點，幾年前住院時，曾經希望到年老之前都不要再進醫院住院，為什麼這麼快我又回來了？

然後在這場疫情中，我就明白了。

如果這是個不知何時爆發的未爆彈，若是在現在或今年爆了，我可能就無法安全出院回家了。也許我或N或P會在不知情下，在急診室等待時被別的肺炎患者感染。就算那時沒被感染，也許每天來看我的N也可能會有危險。甚至N可能不能來看我，以免把病毒帶回家給P。
當時雖然白天有N在醫院陪我，晚上都是護士們在照護。我幾乎無法睡覺，護士們不只是每兩個小時現身測量體溫血壓血氧，還要處理我的按鈴索求止痛藥止吐藥或是協助廁所。晚上的醫院，雖然讓我感到很安全，但是我還是要求不要關門。沒有家人一起陪在病房裡，雖然護士們進進出去，人還是寂寞的，盯著牆上時鐘等著N早上出現來陪我，分分秒秒都長得無法忍受。

可是在現在的疫情之下，我已經從許多人包括親戚朋友口中聽到，到急診室已經不能由家人陪同，而是得病人一個人進去。從報導上看到，住院探視更是管制得十分嚴格，更不用說如果是因為新冠肺炎住院的人，因為怕感染其他人，幾乎都是一個人在病房，醫護非必要不會接觸，更無法有家人探視。要視訊，也可能因為插了管，無法說話。有些病人就這麼孤零零地一個人走到生命的盡頭，家人送到急診室門口那天，竟是最後一面。而且有些醫院彈盡援絕到一個程度，只剩普通的，跟外面藥房買的一樣的tylenol可以止痛。我想到自己住院當時居然有那麼多種的止痛藥劑可以供應給我，甚至讓我自己選，真是幸運無比。又當時公婆正好有能力和體力來幫忙，公公才剛做完放射治療一個多月就跟婆婆兩人一塊飛下來了。雖然婆婆嘴上說反正他們也閒在家沒事，只是換個家待而已。但是我知道，對討厭密閉人多的飛機旅行，又常擔心人多病菌多的他們來說，願意情義相挺，來我們家做飯整理環境帶小孩，實在非常感謝他們。時光切換到現在，他們從有居家避難建議令之前，兩老就已經備好面罩手套消毒水囤好糧食鎖在家裡好一陣子了。以兩人小心謹慎的程度，就差沒有開一台無人機去外面信箱拿信。

人生有些東西可能當時不明白，也許時間久了就能看到頭緒，但也可能永遠沒有答案。當初實在不明白為何會遇上的大病，甚至還有點怨，現在不到半年終於恍然大悟，也算是一種幸運。

【北加：4/4 星期六 疫情下被消失的工作】

打這些字的時候，全球確診人數1,141,190人，60,960死亡。在美國則是有290,055案例， 7,810人死亡，模型預計四月中(再過不到兩個星期)達高峰。在流行期間，模型預估會有十萬到二十萬美國人死亡。在各個地方分別實施不同程度的封鎖（但還不是美國全境）下，非必要行業無法營業，大量的員工失去工作或被解雇。兩個星期內，有995萬美國人申請失業救助。

我想起被封之前的週末，我才跟承晞去一個韓國太太開的一人髮廊剪了頭髮。她的店開在城中心最主要的一條街上（不過那條街超短，她的店也很小，一半是跟她合租的美甲）。我常想這地點不知租金多少，但她似乎已經做了十幾年了，小孩已經拉拔到大學階段。言談間我問她看了「愛的迫降」了沒，她眼睛一亮多跟我聊了幾句。（我還沒看）

但是現在不能營業了，不知道等疫情過去了，她的小髮廊還會在嗎？

還有其他受影響的小生意，比方家庭式餐館。如果你問P她最喜歡的餐館和食物是什麼，她會告訴妳是一家越南河粉店。這家店我們常光顧的原因除了價格便宜，食物口味也不錯外，還有一個理由。老闆娘每次看到P跟著她爸去櫃檯結帳，總是會從她的櫃檯下方拿出一小桶棒棒糖給她挑一根。我也不知道那桶棒棒糖的作用為何？VIP小客戶專用嗎？因為一般的客人只有從收銀機旁的一個盤子中可以自取紅白條紋的小薄荷糖清潔口氣。那桶棒棒糖是藏起來看不到拿不到的。

故此這家餐館完全捕獲小鬼的心，從她五六歲到她現在八歲多，帶她去過不少餐館，但是這家永遠是她的最愛。

上星期五N突然說，來叫外賣吧。支持餐廳，也是幫助我們消化庫存慢一點。畢竟網路要下單買菜真的不只是手快還要靠運氣。

於是我們電話訂了兩份大河粉，由我全副裝備領回（口罩、手套、酒精、消毒紙巾）。家裡已經備好鍋子，等我一進門直接丟進鍋子加熱，再把包裝丟掉，洗手消毒碰過的東西物品、除去外衣，洗澡。出門前，P跑去找她的錢包。從來沒上過商店掏過錢買東西，只在學校買過冰棒的她，拿出阿媽塞給她的大筆私房錢說，「媽媽我要給河粉店多一點小費。我知道現在這個病毒對他們很艱難啊。妳看這些夠不夠？」

果真是不知道金錢價值的天真屁孩。她要給五十美元。超凱的。
我們跟她讚美了她的善良，然後跟她解釋了金錢價格相對概念。告訴她媽媽會照在店裡消費給小費，但是會再加上她的一塊錢。

我到了餐館之後，只有另一個客人也跟我一樣去領外帶。老闆娘不在，裡面只有一個男人在做飯。外面接電話的是個以前我沒注意過的年輕女孩。我跟她講了這一塊錢的由來，告訴她我女兒很想幫助你們。因為她最喜歡妳們的餐館。她只是聽了沒說什麼，可能沒有明白我說的，畢竟也只是杯水車薪。現在的空蕩蕩跟以前餐館滿座客人根本無法相比。


家裡很幸運的有雇用打掃的服務，兩個星期一次。對於這件事情開始時是有點罪惡的。畢竟之前當家庭主婦，現在開始回去工作了以後，也不是進帳太多的工作。但是對於N來說，輪到他要做家務的時候，如果有空閒時間，他只能在整理院子、修理房子、洗馬桶跟坐在電腦前多寫一點程式等之間選擇，但無法做好全部。權衡之下，他會選擇外包清潔，然後把他的時間省下來繼續工作或整理花草。於是，既然有人要幫我出錢，所以我就隨它囉…

請了清潔員之後，我才發現原來這一帶我所認識的家庭，即便有全職另一半、甚或是雙薪沒小孩，幾乎都有這類一兩個星期來一次的清潔服務。一個全職媽媽好友甚至告訴我，即便對於移民家庭在觀念上，這種支出算是奢侈，她覺得這對她是一個慎重考慮過後的決定，是讓她可以喘息和減少夫妻衝突的選擇。

自從大公司紛紛開始宣布在家上班以後，我才在考慮到底該拿清潔服務怎麼辦，負責打掃的卡密里亞就打電話來了。她是朋友介紹的，當初朋友認識她時，她的英文還不太靈光。朋友建議她去上英文班、想辦法念書。她就跟家人一邊幫人清潔打工維持生活，也上社區大學。到了現在，這個工作是一個拉一個，組了一隊看起來是跟她差不多背景的姐妹朋友，兩三人一組到府打掃。卡密里亞英文最好負責連絡，但是後來實際來的是她的姐姐和其他組員。她們話不多，英文不太好，但是手腳勤快俐落。

卡密里亞想知道我們這星期是否要繼續。她說，如果你們擔心想取消，我可以理解。我們也會注意，如果有任何人自己或家人有症狀，我們不會讓她來打掃的。據她說，的確也有很多客戶取消了。經過跟Ｎ的討論之後，我告訴卡密里亞，謝謝她的用心設想，我說這一次我們不希望妳們來打掃，但是我們還是會支付你們全額清潔費。

這類的服務，因為是私下，所以我們都是現金一次一次交易。過了兩個星期，又到打掃的時間，我傳訊告訴卡密里亞，因為要封到五月去了，我們乾脆把接下來一個半月的費用都給妳們吧，省得妳得跑一趟。我們自己沒有任何電子付款方式（因為家中有人不信任科技…咳咳…那個人不是我），所以我們是像情報員一樣把信封暗暗地放在大門外指定處交易，以避免接觸。

後來發現，以同樣作法繼續支持服務類雇員的家庭還不少，很高興在這種危機時刻，至少我們還有能力可以彼此幫助。